餐桌布置的艺术

与美食作家 Alicia Kennedy、摄影师 Brendan George Ko 及布景设计师 Fran Miller 一起布置一顿完美餐会

  • 文字: Alicia Kennedy
  • 摄影: Brendan George Ko
  • 布景设计: Fran Miller

去年年底,我的兴趣有了转变。突然之间,我垂涎的对象不再是设计师款鞋履,而是手工制作的桌巾。我开始在马歇尔百货公司(Marshall’s)的清仓单元度过一个个下午,为我收藏中的白色扩口浅碗与无柄酒杯增添数量,确保我在未来的晚宴中有充足的餐具使用。无论是亲密的四人小聚还是更为昂扬欢快的十几人的聚会,纸盘和塑料杯都将被一种精心策划的颓靡奢华取代 —— 漫不经心的氛围始终如一,倒不至于乏味,但明显能让聚会显得更加井然有序。

显然,某种成熟蜕变已然发生。尚未分明的一点是:这究竟是进化还是屈服。我所经历的变化既有趣又有滋味,但我不免担心,自己正不自觉地屈从于文化传统对一名新婚女性的要求:即其应花精力主持宴会、招待宾客而非装点自己。难道我书架上的那本 Martha Stewart 的《款待》(Entertaining)已经不再是单纯用来研究的读物?又或者,我只是变老了?

我对餐具新萌发的痴迷固然可以归因于此,但这也有可能是我试图在疫情此起彼伏的新落脚的城市寻找新的朋友。我想要给人留下落落大方的印象。当我们既缺乏合适的机会又难以随性所致地聚在一起,我便会充分利用这些条件,打造不仅体现我的口味、更能反映我的格调的精致宴会。我是一位美食作家,人们因此会对我做的饭菜有所期待,我想,口福之余,眼福自然也不能落下。

这一概念并不新奇,但我注意到,我所喜爱的一些时尚人士精心搭建的家庭形象中呈现出一番前所未见的用心态度,他们注入的风格更偏向于《美食家》(Gourmet)而非《Vogue》。显然,我并不是唯一一个在一桌精心摆设的食物中寻求自我表达与满足的人 —— 而且不仅仅是视觉或文化的角度。社交媒体上桌面风景的风格转变也反映出了这一点。荷兰现实主义风格的朦胧照片之中,切片水果与搅拌过的咖啡在黑暗中突显而出,俨然一幅艺术画作。如今也流行一种凌乱美,喝了一半的水杯与瓶子四处随意摆放;@tables_tables_tables 账号里无论是香肠蛋糕还是盛满萝卜的砂锅,都是这一风格的画面。我还通过 @everyoneatthetable 发现我所在的热带地区与意大利普利亚(Puglia)的相似之处,由此爱上西班牙式拱门与自然破败的白墙之美。

在我生活的波多黎各圣胡安岛(San Juan),当地设计师与古董卖家涉足家居用品领域的情况时有发生,这一现象同样佐证了我的理论。Yayi Pérez 的 YAYI 与面包店 Panoteca San Miguel 合作,推出一系列桌布、面包袋及逛菜市用的托特包,各类单品都充满了她标志性的热带极简主义风格,显得既轻便通风,又无比精巧。二手服饰与首饰的宝库之地 AIDA 如今在 Casa Iris 推出一个家居单元,天然葡萄酒酒吧 El Vino Crudo 便引入了大量该品牌的玻璃器皿单品,供人在一边寻觅享用美酒,一边品尝腌制的橄榄与洋蓟之余能够尽情挑选。AIDA 的经营者 Maru Aldea 与纺织品设计师 Jay Rodríguez 合作,后者制作的手织桌巾让我眼馋不已,其用砖红色、黑色、蓝色与白色棉线织成的图案虽然让人联想到经典的野餐格子桌布,但细看之下,桌巾上每隔几英寸呈现出的是更加古灵精怪的元素。

我通过 Instagram 看到了纽约杂货商兼餐饮商 Alimentari Flaneur 以及意大利摄影师 Sam Youkilis 的帖子。二人都将日常平凡的饮食瞬间变成令人向往的美好风景。长长的桌子上摆满葡萄和牡蛎,篮子里则堆着农产品,就连搅拌晨间的一杯意式浓缩咖啡在他们的画面中都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张力与乐趣。他们轰动式的呈现效果让我萌生出大多数美食杂志都难以催生的渴望。我感兴趣的并非鲜亮色彩与完美画面,而是精心准备的餐点所能带来的喜悦与对话,是面对面坐在桌前所能产生的亲密感,以及餐后令人流连忘返的闲暇时光。

我如此热衷于布置餐桌的另一个原因是我购买衣服的速度已经大不如前。我以前总觉得下一件衣服就是一种全新生活方式的开始,而且其最终会令我感到满足。(在我逃离这种心态的过程中,是的,也许我只是年纪大了,但我对此心怀感激。)我们每天都要吃饭,而以同样的速度在时尚中循环则既不可行也不现实。我每隔几个月便会为架子上添一个小小的杯子,或是换掉桌上的纺织品,借此让自己用崭新的眼光看待同一间客厅,继而为自己摆放食物、布置餐桌带来启发。

新鲜的态度是开发崭新食谱的关键。我生活在热带气候之中,农产品的季节性变化虽然存在,却不如我的家乡纽约那样极端。在这里,我必须用有限的选择种类做出更多的菜式。我通常显得有点鬼鬼祟祟,利用常规的餐前开胃酒时间以及与朋友共进晚餐的机会来尝试我的新创意,评估大家的反应,观察一碗或一碟菜肴要过多久才会被吃光。我也喜欢稍稍摆盘装点一下(通常是重新利用我妈妈画过的牡蛎壳),在上面撒一些碎盐、碎红辣椒或小块柠檬与酸橙,以此确保每个人都能按照自己的口味来享用美食。

这些活动也重新点燃了我对胶片摄影的热爱。我捕捉到在芝士板前切芝士的手、在烤法棍上撒蘑菇酱的手,或者正在倒第二杯酒的手。这些就是我所寻求的派对照片,大家在一个个下午或晚上聚集在我淘来的清仓物品周围,其间点缀着尤其令我兴奋的一些器具,比如 Serax 的黑色 Passe-Partout 托盘以及 Felt+Fat 的陶瓷制品。

当然,我们并不是非得等到举办派对才能享用美餐。我也会同样小心翼翼地把早餐燕麦片装盘,把切好的香蕉与花生酱分开,然后在碗里拨拢燕麦片,再撒上肉桂粉和一点点盐。通常,我在搅拌之前会用 iPhone 快速拍一张照片,赞叹如此简单的食物居然能为我一天中的愉快心情奠定基础。我端着碗来到露台,这样就能在气温上升之前享受一下阳光。之后,我便不得不退回到卧室 —— 屋子里唯一有空调的房间 —— 在打盹的狗狗旁边写作。我为餐桌注入的心意既是给予我自己,也是给予我邀请来的每一个人。如果我不喜欢布置餐桌,为什么还要下厨呢?为什么还会写作食物呢?我通过烹饪将自然世界带到桌前,借此滋养社群,其中既包括餐桌上各种用品的设计师们,也包括聚集在桌前用餐的人们。

Alicia Kennedy 是一位作家,来自美国长岛,现居波多黎各圣胡安岛。她经营着有关饮食文化、媒体及政治的每周通讯「来自 Alicia Kennedy 的案头」,她的书作《Meatless》即将由 Beacon Press 于 2023 年夏天出版。

  • 文字: Alicia Kennedy
  • 摄影: Brendan George Ko
  • 布景设计: Fran Miller
  • 翻译: January Yang
  • 日期: 2022-09-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