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shua P. Matthews:在户外追寻自由的小型革命

纽约骑行爱好者暨《HARD-SHELL®》作者与 Sydney Allen-Ash 探讨骑行与记录

  • 采访: Sydney Allen-Ash
  • 摄影: Christopher Currence

2008 年,Josh Matthews 决定不再搭乘地铁。他做出这个决定主要是因为纽约地铁 L 线不可信赖到令人发指;他从此不管去哪儿都会骑自行车,起初单纯为了解决日常出行问题的这一决定渐渐使他的心灵也产生了变化。「(地铁)感觉就像是种监牢。」Matthews 在电话里告诉我。重拾随意游走的能力对他的自由意志至关重要。这一决定同时也促成 Matthews 在《HARD-SHELL®》一书(2022 年 4 月出版,我为该书撰写了序言)中记录的 108 件 Arc’teryx 全天候骑行装备「工具箱」的逐渐诞生。选择骑自行车而非搭乘地铁,这一转变虽然微不足道,Matthews 对自己的身体与空间之界限的沮丧心情,却与一直在做同样事情的黑人艺术家及知识分子一脉相承。

在 2016 年的一场名为 “户外的黑人”(The Black Outdoors)的专题讨论中,作家兼学者 Saidiya Hartman 与诗人兼学者 Fred Moten 探讨了黑人与场所之间的关系。“户外的黑人”(这个短语和 Hartman 或 Moten 没有直接关联,而是由讨论的主持选定)在这里指的是两位学者将黑人视为一种周界、一种无法轻易被察觉的地貌,我们身为黑人生存时被迫接受的种种条件将内部与外部的二元结构变得特别复杂。在这片土地上,我们的历史被排除在家庭中的人性与户外的自由之外,同样的遭遇一遍又一遍上演。用 Hartman 的话来说:尽管我们获得了自由,但仍然面临 “被包围的威胁”。

Moten 提到的无尽的逃亡不仅可怕而且往往致命,不过,我们也可以从拒绝的行为中找到让自己感到既快乐又混乱的主动权。Moten 所呼吁的 “拒绝那些拒绝了你的事物” 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种采取主动立场的拒绝不单单是站到反对立场,也是对最开始制造这种对抗的逻辑表示拒绝。当我们选择这种在所难免又略显遗憾的姿态之后,便会发现自己进入了 Sarah Jane Cervenak(讨论会的其中一位主持)形容的 “这个被驱逐的局外人组成的社群,沉醉在局外性之中”。

对 Matthews 来说,这种装备 —— 也就是全天候服饰的 “工具箱” —— 似乎就是 “被驱逐的局外人” 的制服,使 Matthews 沉浸在了自己早已习惯的 “局外感” 中。他在《HARD-SHELL®》中写道:“我借助这些服饰来迎接战斗……它们既是工具,也是让我得以坚持下去的必需品。” 他欣然接纳了自己所说的黑人所具有的 “法外之徒” 本质,对任何从属关系都加以谴责,其中包括自行车文化中的白人特质、时尚粉丝的盲从性乃至 “户外” 被净化过后的田园风光。

虽然 Matthews 承认黑人秉持的不屈不挠是一种遗憾,但他也对我们的毅力感到由衷的自豪:“这是作为黑人的最大财富之一……我们不但没有被打倒,反而学会了如何发起抗争。”

Sydney Allen-Ash

Joshua P. Matthews

你没有在书中使用 “收集” 与 “收藏” 这样的字眼,原因是什么?可以用哪些词语来替代?

人们一直说,“哦,Josh,你有一整套收藏。” 我觉得人们在看到很多特定的东西时想到的词语唯有这些而已。这在 21 世纪头十年的中期特别流行,但我很反感。因为人们其实会逐渐忘记这些物品的用处。我一直觉得这种为了拥有而拥有的想法格外殖民主义。大家拥有未必属于自己生活的东西,在我看来很浪费。

所以说,虽然我可能某样东西有一堆,但这些物品各有用处。当人达到一定的水平,就会需要各种彼此相似但各有不同的工具,而且实际都用得到。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说的是工具箱。

经常在这样的天气里骑自行车感觉就像:“我长途骑行、短途骑行或是今天会骑比较长的时间,所以我要带上这样东西。今天比较冷,我要用这个。今天会下大雨,所以要用到那个。” 如果你真的投入去做这些事情,就会注意到各种细枝末节。我必须考虑这些细节,因为在这个城市骑行外出,很有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我可不能在这些方面有所妥协,因为我是冒着生命危险出门的。

是的,物品需要具有审美方面的品质。不过,物品功能的高低也会反映在外形中。一件效果惊人的物品会让我深深为之吸引,就好像是:“哦,哇,我发现了你为我带来改善的各种优点。” 而且这比 “看起来漂亮” 更有影响力。我不需要单纯用来观赏的物品,因为我永远都不会长时间待着不动。我一直在移动,所以那些能跟着我一起移动的东西会更加吸引我。

你是否认为城市骑行的性能方面与其说是 “高性能运动”(high-performing sport)中的 “表现”(performance),更像是戏剧表演中的 “表现”(performance)?

是的,我确实这么认为。我绝对有种爱出风头的特质。我的哥哥以前常说:“伙计,那些混蛋总是盯着我们看。你可是 Matthews,那些人一直会看的,伙计。永远不要忘记,我们始终闪闪发光。”他说得对。我并没有特意去寻求,但还是会不禁注意到。

是啊,正是如此。

骑行很引人注目。我骑自行车时一直很自在。而且我常常挑战极限,看看自己能够有怎样的突破,这并非因为有路人的注视,我只是刚好置身纽约,不管到哪里都到处是人。

我的朋友 Sean Crawford 曾经说:“伙计,我看到你这家伙从桥上汽车开的车道骑了过去。你骑到了车道上!你怎么回事啊?!” 我于是说:“车道上骑起来更快,我不想从桥上推行过去。”

我知道大家会看,但我从来都不是因为有人会看而骑车的。而且,他们看到的其实是我在磨炼技艺,是我设法让自己感到更自在、更自由。这就是大家所看到的:流经我全身的自由。这就是我的感受。

「不管是一大片土地还是几英里长的混凝土,全都属于我。这是座城市,城市属于所有人。」

摄影:Reggie Casagrande ©,2000 年

摄影:Ryo Kumazaki,COMMA LLC

你为什么不希望在书中深入讨论权力、自由和种族问题,而是让人们自己去探索呢?

我知道有很多读者在读我的书,我真正希望大家去做的是通过我的文字自行思考。有些人从未真正面临过自由受到威胁的情况,但这是我在生活中不断需要面对的问题;几乎每个黑人在一生中都不断需要面对这样的问题。在美国甚至可能在全世界,没有一个黑人真正感受过自由。

不过,其中有一个方面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如此,不管大家属于哪个阶层。就这个意义而言,我希望让大家看到有很多事情可能阻挠我们的自由,因为我们需要认清这一点。阻碍确实存在,但我们必须一边保持警惕,一边想办法跨越,这是获得自由的唯一途径。

每次我跟别人聊天,大家都会说:“你不管去哪儿都骑自行车,真是辛苦。” 要知道,这确实不容易,而自由也正是如此。获得自由很艰难、很可怕,想要获得下一步的进展需要历经千辛万苦。我们通过这些事情变得更有信心去尝试获得一定程度的自由,这都是重大革命来临之前的小型革命。

你选择使用并重新界定的另一个概念是 “户外”(the outdoors)。

我每次想到 “室外”(outside)这个词语便常常联想到 “法外”(outlaw)。再也没有人比黑人更像外人的了。不管我们选择什么样的生活,也不管我们是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法外之徒,全都生来就是法外之徒。这是强加于我们的概念,即认为我们的存在本身不合法。所以说,室外就像我的家。我感到像家一样自在是因为我一直被认为是外人,所以说,去他妈的,那我就要当个真正的室外之人。把每一片室外的空间都变成我想要的样子。室外将会成为我的乐土,不管是一大片土地还是几英里长的混凝土,全都属于我。这是座城市,城市属于所有人。

这怎么会成为令人不解的难题呢?比如大家会纳闷:“哦,你喜欢做这些事?你喜欢骑自行车?” 或是遇见对我的自行车或其他事物感兴趣的上了年纪的白人男性。他们中的一半都会说:“这辆自行车真不错。” 我知道下半句:“你哪儿搞来的?” 你懂我的意思吗?一塌糊涂。这就是我想要说的,哟,我们永远是外人。我们和这些事物永远格格不入。可是黑人一直会外出,这些对我们来说并不陌生。真正格格不入的,是这些事物和他们心目中我们应该待着的空间。

Sydney Allen-Ash 是一位对运动及社会感兴趣的作家、战略家以及播客主持人。

  • 采访: Sydney Allen-Ash
  • 摄影: Christopher Currence
  • 相关图片提供: COMMA LLC
  • 翻译: January Yang
  • 日期: 2022-07-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