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发卡「弯」不「弯」?

浅谈头发、酷儿特质与代表性

  • 文字: Sarah Thankam Matthews
  • 制图: Sierra D’Atri

我的朋友 Emily 喜欢玩一个名叫「伙计们,这弯不弯」(Fellas Is It Gay)的游戏(灵感间接来自这张 meme)。我们几个人会坐在我们最喜欢的酒吧外,通过联想七拼八凑列出一份清单。我们断定,海洋无疑很弯;纸板箱是直的;花瓶是酷儿,但花商随花束附赠的花瓶除外。经纪人佣金是直的,刀具和护肤品也是。当 Alyse 注意到我放在原木桌上的螺旋发卡时,她问我:这些是什么?它们弯不弯?

我第一次看到螺旋发卡时特别迷惑。两根和我小拇指差不多长的金属卷,一元店里花一点五美元就能买到。我把它们拿在手里把玩,玩到两根小卷相互纠缠在一起。接着,我便把这小小的螺旋状物体塞进口袋出了门。

让我把时间往回倒一些,从头说起。我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正儿八经的短发。童年时,我的母亲在一间贴着粉色瓷砖的浴室里给我剪了个蘑菇头,发梢与耳朵下缘齐平。她麻利地挥舞着指甲剪刀:一道银色的闪光,一缕黑色的头发落下。我就此开始了透过厚厚的刘海张望周遭世界的日子。

几星期前,我看着中央公园里的小孩子们身穿纯素打底皮裤、染着蓝色头发,不由心生敬佩。五年级时,住在阿曼马斯喀特(Muscat)的我央求母亲让我把蘑菇头短发留到锁骨这里。我当时依然有着未经打理的刘海,头发比民主党竞选策略还要浓密,看起来俨然《亚当斯一家》(The Addams Family)里的表姐伊特(Cousin Itt)。

七年级时,胸部开始发育的我初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我希望胸部能消失。对我来说,女性气质意味着女性的成年期,而女性的成年期意味着牢笼。我因此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把手伸进衬衫,不断将手指伸到少女胸罩勒得过紧的松紧带与受到压迫的胸肋骨部位之间拉扯。后来有一次,我拉扯完后抬起头,透过发帘看见我的其中一位阿姨正看着我,眼神里充满嘲笑和怜悯。

八年级的时候,我要求把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因为我越来越担心,如果整张脸一直被密实的角蛋白面纱遮住,就没有人会爱上我了。可是,我的请求遭到拒绝。我不管不顾还是扎起了头发 —— 你可想象不出我的家乡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在那个年纪对时尚一无所知。实际上,我当时暗暗相信把精力花在外表上是一种软弱的表现,这种风气旨在诱骗女性,浪费本可以用来开办学校、设计城市蓝图和写书的时间。当然,我深切希望能毫不费力就获得天生丽质的愿望(甚至愿意为此放弃一个器官)也让这种信念变得更加一言难尽。

当我脑袋顶着一根显眼的小小马尾走进教室时,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一个男孩说:哟,Sarah 把头发扎起来了。 另一个人说:不错,她其实不丑嘛。 女孩们也对我刮目相看:你看起来真有精神,伙计!

我学着在一知半解的状态中做某些事情,就像是做三角函数题目。阿曼的印度学校从八年级起就开始教授这门课程,因为受到社会认可的人生道路选项极为有限,而所有道路都有着异性恋与高等数学的要求。

在有人爱上我以前,没有人爱我。等到那个时候,我却不得不离开了。

当我开始在美国上大学后,我去了威斯康星州的一所 Aveda 美容学校,花了 22 美元请那里的学生给我剪一个短发。长发在我看来很丑。平庸、女孩子气、司空见惯。所有毛孔中散发出的苍白柔软质地让我感到沉重,这种柔软与我参差不齐的核心是如此格格不入。那位学生用剃刀给我剪了个精灵短发。剪完之后,我惊讶地发现脑袋变得如此轻盈。我以前并不知道头发有多重。如今,我走进房间时再次听见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我对此还挺享受的。那个我漫不经心地调着情的男生明确表示对这个模样的我不感兴趣。我的初恋从十岁起就留着被大家称为 “男孩子气” 的发型,还无数次被那些把我的马尾当成八卦话题的人当面说丑,远在阿曼的她在 Facebook 上给我留了一句评论:看起来真不错,伙计。

在接下来的好几年间,我的发型如正弦曲线一样在波波头与小精灵短发之间来回摆荡。那些和我一样错过学习高等数学的蠢姑娘们听好了,正弦曲线是三角函数中一种代表正弦比例的平滑连续的曲线,长得就像开瓶器。我并没有在头发上使用任何美发产品,而且每过十个星期就会剪一次头发,这对于我们之中头发已经特别短的人来说其实并不可取。

我是个移民,当时正设法让自己摆脱困境,我一窍不通的事情如此之多,不知道如何打理头发在其中便显得有点无足轻重。

26 岁时,我辞去政治方面的工作,转去攻读虚构类的创意写作硕士学位。我决定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都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省吃俭用。我可以放弃的物品包括:新衣服、外卖、我在爱荷华市的住处、Spotify 的 Premium 服务和理发。

坦白说,我原本以为长发会让我感到焦虑、感到直,但等到头发长及胸口、长过腰间,我却渐渐喜欢上了长发。不仅如此,垂在背上的乌云般的长发还让我像女巫一样充满力量。密实的秀发可以将一整只手完全遮住。看看这样的长发,再看看长发主人的脸,再没有人会觉得我像表姐伊特了。

好吧,我终于认清,我确实在乎风格,在乎那种在自我之外为自己找到定位的能力。看,酒红色的深色唇膏;看,带黑色网眼面料的哥特休闲风棒球夹克;看,让我看似有钱人的二手 Valentino;看,一款真正优质的发型。

去年,我的朋友 Hanna 耐心又热情地向我解释,我其实是卷发,而卷发应当与直发区别对待。她给我送来不含硫酸盐的洗发水及洗发啫喱、免洗护发素,以及如何为头发进行一种名叫 “扑通”(plop)的护理的说明。我用棉质 T 恤裹住湿漉漉的头发,看起来就像我以前在阿曼沙漠里骑过的戴着头饰的骆驼。我的头发不知从哪儿冒出了小卷,黑色螺旋状的长长秀发令我着迷,偶尔还会被拉链和墙上的挂钩钩住。

我的头发从来没有这么漂亮过,但有时我也希望能忘记长发,会将其盘在头上,避免被遮挡。可是,我束手乏策。有弹性的橡皮筋不是弄断我的头发,就是让我头疼。发爪夹就外观而言对我毫无吸引力,而且,当我试图尽力张大发爪夹,使其足以固定一大团角蛋白时,它们还很容易被折断。我一度认为需要多方努力才能将头发团起来固定住,因此前前后后一共在发髻上夹了 27 枚发夹。在那次失败以后,我向更有见识的人寻求帮助。

终于要说到螺旋发卡了。向我介绍这种发卡的人是 Hanna 和 Rose。Rose 从顶髻上拔出一对螺旋发卡给我看。“这些发卡真他妈的小啊。” 我不解地说道,纳闷自己活了三十年竟然对这种东西一无所知。第二天,我忘记了它们的名字,因此徒劳地反复 google “卷卷 发夹”。等买到之后,我便将它们揣在兜里四处携带,忐忑地度过了一个星期。

后来,在一个风特别大的日子,被吹得心烦意乱的我把头发聚拢到头顶盘成一团,接着双手伸进大衣口袋。我将第一枚金属螺旋小卷像拧螺丝一样拧进头发里,然后将第二个从发髻的另一边拧进去。两枚螺旋相互扣住。我成功了。我的头发在接下来的 12 小时里一直到我上床睡觉为止都保持着完好的形状,优雅程度堪比三角函数证明题。

我一度将女性特质视为与生俱来的牢笼,可事实上,其更像是一种价值中立的技术,供人自由使用。

我的头发如今长及腰背。我早晚会再次剪成短发,但我现在也同样喜欢长发。在过去十年间,我一度陷入了与代表性相关并且受到头发影响的焦虑旋涡:太短、太女性化、想要装成假小子却过犹不及;你要是知道会见家里人,还会穿那件衬衫吗;这件皮背心看起来像不像是低配版的《拉字至上》(The L Word)里的 Shane;这条链子是累赘呢,还是刚刚好。毫无疑问,头发沉重无比。将一股、两股头发拢在手中,便能看到对少女时期乃至对女性行为方式出于过时的自我保护意识而存在的蔑视在发梢处的分叉。再端详端详传承的毛囊,所有的阿姨们都试图用化学用品、高温或村落里流传下来的仪式(比如浸着胡椒籽和罗勒的热油)来改变自己难以抚平的印度马拉雅拉姆式的卷发。头发的易变性、政治性乃至其改变我们在他人眼中形象的强大能力,所有这些都导致头发容易被性别、酷儿、体面及种族的拉链钩住。

我应当在这些零零总总的发散性内容中做出裁决。螺旋发卡是弯是直,还是一种价值中立的技术?我这里讨论的单纯是螺旋发卡。有关个人对于所在社群乃至自我的代表性持有的焦虑不算弯,相反,那是现代特质中非常重要的普遍现象之一,其实际上连接了另类的酷儿群体与参加兄弟会的小伙子们,也连接了青春期骨瘦如柴雌雄莫辩的我以及我年轻时的阿姨们。

锤音落定。螺旋发卡 —— 迷人、甜蜜,容易丢失、不受重视却依然勤勤勉勉 —— 是双。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双性恋,我们的代表性其实依然十分欠缺。

Sarah Thankam Mathews 现居纽约布鲁克林贝德福德–斯图维森特(Bed-Stuy)。如果你喜欢这篇文章,可以阅读她的长篇小说《一切都可能有所不同》(All This Could Be Different,这本书倒是很弯)。

  • 文字: Sarah Thankam Matthews
  • 制图: Sierra D’Atri
  • 翻译: January Yang
  • 日期: 2022-09-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