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空想:与 Durga Chew-Bose 对谈电影制作

人气作家分享导演处女作《你好,忧愁》的细节处理及个中感受

  • 文字: Ross Scarano
  • 相关图片提供: Babe Nation Films

在《你好,忧愁》(Bonjour Tristesse)的开头十分钟里,女主角 Cécile 一句话也没说。这部由作家兼前 SSENSE 主编 Durga Chew-Bose 执导的处女作电影中,在法国蔚蓝海岸阳光明媚、慵懒悠闲的夏日氛围里,女主角周围的人轻松交谈着,而观众却无法与她产生联结。我们只是远距离观看由新人演员 Lily McInerny 饰演的 Cécile,看她如何穿着泳衣、她的站姿、她如何在手机上放歌。我们只是观看着,等待着。

Lily McInerny、Chloë Sevigny 和 Claes Bang (照片由 Giacomo Bernasconi 提供)。

Lily McInerny 和 Chloë Sevigny (照片由 Thaïs Despont 提供)。

这部影片改编自 Françoise Sagan 于 1954 年发表的轰动一时的成长小说《你好,忧愁》。书作写成时,作家本人还是一位少女。影片起初是 Durga 的一个剧本写作项目;多年后,一开始邀请她编写剧本的制片人提出了一个想法,询问她是否有意亲自执导。“他们觉得我对电影的处理方式和我的构想,更像是一个导演的视角。”Durga 说。她解释称,自己写的剧本反常规、远比一般剧本更视觉化。对摄影机的运动、布景设计和服装等细节的深入描写,成了她“无意”之间为成为导演所做的准备。

这部电影在法国南部的卡西斯历时 30 天拍摄完毕,成就了一支关系紧密的剧组。影片讲述了一段关于嫉妒的家庭故事,围绕着一位少女、她的鳏夫父亲,以及他身边的两位女性展开。Lily McInerny 饰演 Cécile,由 Chloë Sevigny 饰演 Anne —— 她是 Cécile 已故母亲的老朋友,也即将成为她和父亲生活中更重要的存在。

《你好,忧愁》于去年在多伦多国际电影节首映,并将于 5 月 1 日在影院上映。

Durga 在位于蒙特利尔的家中接受采访,分享了她在首部执导电影的片场成长为导演的过程、协作创新的感受,以及她对影评人最欣赏的地方。

本篇采访内容经过编辑与精简,以求更清晰的表达。

Durga Chew-Bose (照片由 Jessica Forde 提供)。

Ross Scarano

Durga Chew-Bose

作为作家和记者,你在职业生涯中与不少电影人建立了关系,我想知道你在拍电影时有向谁寻求过建议吗?

我在写《私人采购员》(Personal Shopper)的时候见过 Olivier Assayas。我们当时成为了朋友,之后偶尔会发邮件联系。当我告诉他我在改编《你好,忧愁》的时候,他非常兴奋。在电影制作的各个阶段,我都会跟他联系,或者给他看点剪辑。我还非常想与跟他长期共事的美术指导 François-Renaud Labarthe 合作,所以当我们真的争取到他时,我特别高兴地告诉了 Assayas。他对我说过一句很美好的话,我会永远记着的。我们的电影最终没有入选戛纳,而我之前还天真地以为有机会,所以非常失望,现在回头看真觉得挺傻的。之后他写了一封邮件给我,谈到这部电影的特质,他说他不担心这部作品会没有观众。他告诉我,他一路以来学到的一点是“电影会自己找到朋友。”这句话我一直记着,它是那种既简单又美丽的表达方式,讲述的是创作的真谛 —— 不是为了博得所有人的共鸣,而是只要你忠于自己的声音,就像我们在人生中会遇到真正的朋友一样,电影也会找到属于它的人,并慢慢形成自己的世界。

Janicza Bravo 是我在选角方面有想法的时候会发短信请教的人,她可能跟某位符合条件的演员合作过或听说过相关情况。我还和 Lena Dunham 打了一通很长的电话,聊选角和演员的事。她非常乐于分享自己的经验,态度上既坚定又幽默。我在开始拍第一部电影时非常紧张,而她对我的信心让我感到宽慰。她用平等的语气跟我讲话,即便那时候我还没真正拍过一部电影。

我还记得我们去勘景那次,我发短信给 Janicza 说:“我们去勘景了,这事可能真的提上日程了。”她立刻回复我:“Durga,勘景就是来真的了。”这些小小的肯定很重要,让我知道自己不是活在空想中。拍电影有时候就像在活在自己的脑海里,一切似乎都是虚幻的,直到有观众出现的那一刻才变得真实。

我记得在 Susan Sontag 的传记里读到,她是在三十多岁才拍了第一部电影。她到了片场却不知道怎么与演员沟通,该如何把脑海里的画面有效地传达给他们。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建立起自己的沟通方式的。

我非常能理解你说的这个情况。我觉得这对我来说是最难的事情之一。困难之处在于我对演员所做的事情抱有极大的敬意,也清楚如果你说得太多、话太复杂、把简单的情绪弄得过于晦涩,或者讲话前后矛盾,都很容易破坏他们的状态。你是在要求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极度敏感脆弱。我的写作风格本来就有点精雕细琢,这对演员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困难。我很快意识到,一旦你选定了演员,相应的角色即属于他们。

Cécile 在片中通过身边的大人们,尤其是成年女性,寻找成长的范样。我很好奇在幕后,这种寻找是否也以某种方式体现在 Lily 和 Chloë 以及其他成年女性演员的互动中?

我觉得对 Lily 来说,每一天在片场都会有某个时刻让她想:“天啊,我居然要和 Chloë 对戏。”这种感受会激发她,让她的表演带上一种特别的张力,因为在 Cécile 和 Anne 的关系之外,还并行着 Lily 和 Chloë 的一种“元关系”。我记得有一天,Chloë 送了 Lily 一个片场专用包,是那种颜色鲜艳但结实的篮子。不是软塌塌的那种,所以她可以把剧本、水瓶、帽子和太阳镜都放进去,做工也很好。Lily 简直高兴坏了,不只是因为那是 Chloë 送的礼物,更因为实用,有纸质剧本时软包真的不方便。这个举动就很 Chloë,她是那么时尚又酷,同时极其务实,遵循实用性和效率。我当时就在想,Lily 一定会永远记得这个时刻。

这个包的故事让我想起电影里的一幕,Chloë 饰演的 Anne 坦率而真诚地讲述她对艺术和创作过程的感受。那是整部电影中最打动人的片段之一,但它又似乎不完全契合电影的故事线。这位女性艺术家谈论艺术家的身份,并不是整部电影的要旨。我边看边在想,上一次在电影中看到一位女性艺术家如此细腻地讲述创作过程,但又不是围绕性别或身份议题,是在什么时候呢?

是啊,确实如此。这样的场景在传记片里会更常见,因为对于那种题材来说是必需的。但我一直觉得很重要的一点是,要在 Anne 的艺术中找到她的脆弱,而不仅仅是在她与男人的关系里、她是否可能成为母亲,或者她所处的年龄阶段里。在原著中,她是一位时装设计师,但在我心里她一直是个艺术家。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困住了她,因为那是一个职业。这意味着需要一步步往上爬,这个过程会迫使一个人对人生作出抉择,可能会排除掉家庭。为了保护自己和自己的艺术愿景,很可能会在旁人眼中看起来不那么亲切。所以我也希望通过那场戏,展现她独处时对着自己的速写本的样子。我写那一幕的时候就在想,我希望 Cécile 能说出触动 Anne 的话,因为她的内心依然是一个艺术家,而艺术家总是格外敏感的。

所以就有了关于“玫瑰”的那句台词。

对,玫瑰。我甚至都不确定写那句台词到底想表达什么,每次看到那一幕我都会想:“天啊,好尴尬。”因为 Cécile 可能觉得玫瑰太俗气、太扎眼,而对 Anne 来说,那种选择却是本能的。生活中如果发生这样的瞬间,不管是发生在我身上还是我看到别人经历,我都会觉得像是一场地震。你说你喜欢那幕戏我真的很高兴,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所有人都会欣赏的桥段。

有一幕戏让我印象特别深刻,就是 Anne 和 Raymond,也就是 Cécile 的父亲谈论回忆和爱情。但与其说是在看他们的对话,不如说我们在看他们一起铺床。这是你们在剪辑中发现的处理方式,还是原本就计划好要这么拍?

那段原本是写成两场完全不同的戏的。那段对话本来安排在两人在一起之后,Anne 在露台上,Raymond 在做芭蕾热身动作,他们已经是在一起的状态了。就在那个状态下,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说起她想念 Elsa,因为她确实怀念那个女人的存在。Elsa 有着一种魅惑的气氛,就像这个家中曾经存在过的一丝颤动。至于那场铺床戏,原本是发生在他们在一起之后。但在电影的最终版本中,这两场戏的顺序都已经改变了,背后其实发生了好几件事。因为预算的关系,我们在拍摄前便不得不删掉很多戏份。有一天晚上我和副导演还有制片主任在一起时,我的副导说:“你为什么不把那场对话的声音放在铺床的画面上呢?它们处在同一时间线。”你知道那种感觉吧,有人提出了比你原本想法更好的点子时,自尊心会有点受伤。但我其实特别开心,因为我想:“呀,他现在是真的懂我,这听起来完全就是我会去做的事情。”

后来在做剪辑的时候,我的朋友 Chris Wells 又提出说节奏有些问题。他建议把铺床的场景提前一点,放在他们正式在一起之前,因为铺床这件事本身就有某种暗示意味。所以你刚才问的这些点子,我一个都不能自夸说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但我觉得自己在“愿意听取别人意见”方面做得不错。

Lily McInerny (照片由 Miyako Bellizzi 提供)。

在笔记本电脑上看电影的一个好处是可以随时暂停。所以我必须问一下,电影里的那些书,都是道具组做出来的吗?

哈哈,没错。在电影的故事里,角色们都常在读书,阅读还是他们与彼此相处的方式,所以我不希望观众的注意力被发散到“Cécile 是在看 Sally Rooney 的新书吗?”这样的问题上。我真正想创造的是一个与现实相仿却难以准确定位的、完全封闭的世界。所以要确保其中的书籍是虚构的,这对我来说很重要。这些书的封面是我的朋友 Teddy Blanks 设计的,他也是我们电影中所有标题的设计师。他的妻子 Molly Young 是位聪明、幽默的作家和评论家,他们两个一起完成了这些书的设计。我给他发了一封邮件,里面是所有角色的小传,包括他们是谁、可能会看什么样的书等信息。我甚至还列了一些书名,因为我有点控制狂。Molly 和 Teddy 真的是尽情发挥了,每本书背后都有虚构的书评和简介。还有彩蛋呢,Cécile 读的那本书叫《Claudia Claudia》,作者的名字是 Valentina —— 这两个名字其实都来自 Monica Vitti 扮演过的角色。

在其他采访中你谈到自己很喜欢 Nathalie Richard 和她饰演的角色。她第一次出场的时候怼年轻人讲不好故事,那一幕有点好笑,甚至带些讽刺意味。而你的电影节奏缓慢,对故事性并不是特别在意。我比较好奇,你觉得她会怎么评价这部电影?

其实我是在自嘲。我对自己想写的东西、作为导演想构建的世界很有信心,但我也非常清楚这些东西会让一些人看不顺眼,并招来很多批评。我其实有点着迷于人们因为我的电影或文字而产生的愤怒。我心里有点爱使反劲儿,觉得这种反应很有趣。某种程度上,我写 Nathalie 这个角色,是把她当作我最中意的电影角色。她是我最爱的那类角色,只露脸五分钟,但完全改变电影的走向。但同时,她也在怼我。

我为她写的那句台词,其实是在调侃我自己,或许是一种防御机制,想要表达的就是我自己什么都清楚。我知道为什么这种讲故事的方式会让人不舒服,但我还是很喜欢 Nathalie。我也喜欢我的批评者,很多时候我还挺认同他们的看法的。你可以承认自己的一些缺点,同时你也可以永远不会改变。这就像是我自己在霸凌我自己。我不是乐于自我贬低,这更像是在跟自己过招。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我觉得做艺术的人就该固执一点。

  • 文字: Ross Scarano
  • 相关图片提供: Babe Nation Films
  • 翻译: Yigong Liu
  • 日期: 2025 年 4 月 29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