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构想理想之家

室内空间的前世今生

  • 文字: Rebecca Bengal

「里面的人在干什么?」无论是探访新的好去处,还是窥探秘密派对,我们在寻找生活乐趣时总免不了提出这样的问题。在本周的「内部风景」专题中,我们会通过一系列故事来领略卧室、杂志、记忆乃至档案等多种内部空间的景致。一起进来吧。

上世纪 80 年代的时候,我和妹妹还有表兄会翻看希尔斯百货(Sears)的产品目录编故事玩。我们常常从房间开始,憧憬十足地挑选出卡通墙纸和球鞋形状的床。这些目录、两份报纸(《世界年鉴》和《国家询问报》)以及《圣经》构成了我们的爷爷奶奶在北卡罗来纳州蓝岭山脉(Blue Ridge Mountains)风隙路(Windy Gap Road)旁的小农场里的全部阅读材料。这套房子的前身有一个悲惨的故事。1969 年,我父亲从小生活的木质结构房屋在一场电器引发的突然其来的大火中被烧成灰烬,所幸没有人丧生。我的农民爷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 1941 年亲手搭建的房屋被大火吞噬。我叔叔当时正在一家镜子厂上班,奶奶则在镇上另一家工厂的生产线上检视鸡仔。而我父亲则已经好多年没在农场生活了。

我只在几张幸存的照片中看到过那幢屋子的模样。一些是火灾当天我爷爷抢救出来的照片,还有一些来自父亲用超 8 摄像机拍摄的录像:屋子在屏幕上闪烁的黑白影像,宛如记忆本身的模样。他们后来在原址上重建房屋的室内装饰充满极繁主义色彩,几乎是先前风格的对立面。每个房间都有着完全不同的色系,就好像穿行在翡翠城里色调各异的房间中,或是沉浸在情节跌宕起伏的故事里一般。我会把之前的房子和我从未了解的农场的过去联系在一起,其中既有我小时候听到的故事,也有直到长大以后才获悉的故事。

后来,当我开始认真对待照片 —— 根据照片讲故事,亲自拍摄照片,并最终进行关于照片的写作 —— 我又想起了那段时光。小时候的我不知道如何用语言来表达这种感觉,但我现在意识到,是这套房子让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生活在一张照片里。

希尔斯百货的产品目录顺着邮政系统来到偏远的乡村地带,物品的价格也在当地人所能承受的范围之内。生活在得克萨斯州的青年 Willie Nelson 和年轻时的 Doc Watson 都是通过希尔斯的目录买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把吉他。Watson 在北卡罗莱纳州离我爷爷奶奶的房子 25 英里远的地方长大。在 Jim Crow 法执行时期,去实体店对非裔美国人来说意味着危险和威胁, Robert Johnson、盲人 Blind Lemon Jefferson、Muddy Waters 等无数三角洲蓝调音乐人都是从希尔斯邮购到人生中的第一把 Stella 牌吉他的。

我曾经以为我奶奶 Evelyn 也是从希尔斯上购置了新屋中的所有家具饰品。不过,这是在盛产家具的北卡罗莱纳州西部大部分工厂倒闭之前的事。我父亲说,奶奶是在镇上的店里购买大多数家具的。奶奶是吃苦耐劳的农场家庭中唯一的女孩,她的母亲并没有精力耗费在漂亮东西上。而奶奶看过的室内装修杂志,大概就是希尔斯百货的产品目录了。

希尔斯的产品目录远称不上完美,它页面中所描绘的并非大多数会购买其产品的消费者形象。不过,它在某种程度上让梦想变得触手可及。Dolly Parton 在 1994 年出版的回忆录中描述了自己在田纳西州大烟山(Smoky Mountains)间一户有 12 个孩子的家庭中长大,小时候的她会徜徉在“乡村女孩对迷人魅力的想象”之中。在当时,希尔斯的产品目录就是她的指南。

在同样偏远的佐治亚州培根县(Bacon County)乡间,希尔斯百货的产品目录是作家 Harry Crews 的创意渠道。Crews 以自己的成长经历作为怪诞又精彩绝伦的南方哥特小说的基础。作为佃农的儿子,他和他最好的朋友 Willalee Bookatee 经常会花好几个小时根据希尔斯产品目录里的模特来创造角色。正如 Crews 在《童年:关于一个地方的传记》(A Childhood: The Biography of a Place)中回忆的那样,构思“光鲜的产品目录上微笑着的人们隐秘而悲伤生活”,想象其中的宿怨与各种奇妙故事。“那无疑是我向作家生活迈出的第一步,是我塑造只存在于想象之中的男女和儿童角色的开端。”

我第一次看到摄影师 William Eggleston 的作品时也有过同样的感受。这倒不单单是因为他的摄影作品拍摄的通常是我儿时生活过的美国南方,更是因为他专注展现了那些在我自己的生活中经常出现的熟悉场所和人物身上所“隐含的超现实感” —— 云、三轮车、汽车、假花、他的同胞,甚至是他拍摄泥土的方式。

Eggleston 的照片还让我想起他的前辈摄影师 Walker Evans 的某些作品。Evans 拍摄的工人阶级室内居家环境的照片堪称其最具揭示性的作品。在他精炼而又让人难忘的只有 12 张照片的摄影书《室内空间的启示》(Message from the Interior)中,只出现了两个人物形象。“我想要让你感受到那些室内空间像是有人居住其中。”他说道。William Eggleston 拍摄的室内空间同样也没有人物出现,而是以他们的缺席来暗示在场。Eggleston 在上世纪 70 年代用商用染料转印相纸呈现的超高饱和度色彩让我想起我奶奶家中的红色和金色,以及希尔斯产品目录中的红色和金色页面。(其中的一种红色出现在 Eggleston 的摄影集《民主森林》中一幅题为《Winston》的作品背景中。照片展现了另一位年轻的产品目录梦想家 —— 艺术家的儿子 —— 正在聚精会神地研究杂志上的手枪。)

Eggleston 在展现名人的居家生活方面,一如他展现看似寻常的事物背后所暗藏的怪诞那样,十分在行。他拍摄的“猫王” Elvis Presley 在田纳西州孟菲斯市的故居雅园(Graceland)就是例证。Presley 在 11 岁生日时想要一把来福枪,但他的父母却给他买了一把吉他;不是购自产品邮购目录,而是在密西西比州图帕罗市(Tupelo)的一家五金店买的。和 Harry Crews 一样,Presley 从小在佃农家庭的棚屋里长大,家居环境和 Walker Evans 拍摄过的那些最著名的室内场景十分相似。快进到 1974 年,Presley 对雅园进行了大规模整修。而在此之前的一年,我的爷爷奶奶也刚搬进了新家。Presley 于 1977 年在家中去世,他的故居自 1982 年起向公众开放。1983 年,Priscilla Presley 邀请 Eggleston 到雅园拍摄了一系列照片。

2008 年我到孟菲斯拜访 Eggleston。我们移步到他工作室外面的台阶上以便他抽烟。Eggleston 突然没来由地表示:雅园的委任创作是他接过的最难的项目之一。“我不知道有没有说过这件事,”他告诉我,“也许我跟很少数的几个人说过。”在超过两个半月的时间里,他在公众开放时间结束后游荡在豪宅里,自由穿行在除了 Presley 去世之处以外的所有空间,拍摄人工布光的长曝光摄影。他选择把拍摄范围局限在底楼。“那里才是真正的雅园,”他解释道,“那里是人们所了解和能参观到的雅园。”

他拍摄了绿松石色的地毯、漆器烟灰缸、反射着猫王画像的镜子,以及遮蔽整个房子的厚重金色窗帘 —— 在 1984 年的《艺术论坛》(Artforum)杂志中,Greil Marcus 将该窗帘描述为“1957 到 1977 年版的埃及法老图坦卡蒙(King Tut)的墓穴。”Marcus 写道:大多数造访雅园的游客都是“和 Presley 有着相似阶层背景的人”,但却嘲笑这样的装修很“俗气”。但他强调说,“在 Eggleston 的摄影中却丝毫感觉不到这样的观点。这些照片最终传递的是强烈的尊严。“

Eggleston 告诉我,他几乎总是独自一人待在里头。“有些晚上,一群女佣会来对房间进行彻底清洁,为第二天对公众开放做准备。通常这会花上她们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而她们每个人都发誓说自己看到过 Presley 的鬼魂。”

希尔斯的产品目录,20 世纪 70 年代初;顶图:William Eggleston,《Untitled,Memphis,Tennessee》,选自 William Eggleston,《雅园》作品集,1984 年,染转印法印刷,56.2 x 37.15 厘米,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San Francisco Museum of Modern Art),Laurence A. Short 馈赠 © Eggleston Artistic Trust,摄影: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提供

21 世纪初的头几年里,我曾短暂地给一份家居购物杂志不定期地做过文案编辑的工作。我是《Nest》杂志的粉丝。这本在 1997 年到 2004 年期间发行的杂志既赏心悦目又刻意不与潮流为伍,他们曾经邀请艺术家为那些极具远见的家居装饰者的家写作并拍照,后者的预算百元店等级与百万美元等级都出现过。我也阅读创刊于 2008 年的《Apartamento》杂志,并依然对艺术家和怪人们的家充满热情。因为这两类人都更注重富有创造性的另类生活方式而非资本主义。

与此同时,我当时供职的杂志却让我感到既优雅又陌生。其可能会介绍一个用布艺装饰墙面的厨房 —— 一个没人会在里头做饭的厨房。那本出版物会故意在每个拍摄画面里制造一些小插曲,用一些“不拘小节”或“未完成”的细节来营造真实生活的感觉。我翻看杂志,像在酒吧里玩找茬游戏一样寻找这些刻意制造的错误:沙发上一条皱巴巴的毛毯,“随意”丢置在一边的童鞋,一本读到一半朝下放置的书 —— 某种有人在其间生活的证明。

这些主要都是组合搭配在一起的物件,不像我小时候翻看的产品目录那样拥有不经意的粗旷魅力。当然,这些并不是艺术摄影,不会让人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生活在其中,更不会像 Eggleston 的照片那样展现“猫王”的鬼魂。

我在其他室内摄影的照片中也发现了同样的想象空间。例如 Alec Soth 的摄影书《沉睡在密西西比河畔》(Sleeping by the Mississippi),他在人们的卧室和童年时住过的房屋中游走,拍下了这些照片。摄影师 LaToya Ruby Frazier 拍摄的是她外婆 Ruby 在前炼钢小镇 Braddock 的家中收藏的大量瓷娃娃。“外婆 Ruby 的室内设计是一堵把外界影响隔之于外的防火墙。”Frazier 在摄影书《家的概念》(The Notion of Family)中写道。幻想是 Deana Lawson 的半虚构人像摄影中的内在元素。正如作家 Eudora Welty 在描写友人 William Eggleston 时使用的为人所熟知的“平凡”(mundane)一词那样,Lawson 也为生活中的平凡素材加入半虚半实的内容,为她的画面注入一种万物皆有渊源的光环。

Lawson 的摄影作品《贝尔女士在家中》(Ms. Bell at Home)的主人公身穿一件翠绿色的丝质衬衫和一条与其发色相同的勃艮第色七分裤,堂皇地展现着她的超大尺寸多色太空靴。Lawson 在贝尔女士洛杉矶家中的二手物品售卖中与其相识。在随之拍摄的肖像照中,一只雕刻着羽毛图案、插满明亮金黄色干花的花瓶被放置在贝尔女士的身旁,衣架上挂满了可以想象是贝尔女士在售卖或自己会穿的衣服。她脚下的地毯带着海洋的色调。在她正后方,一扇窗帘或床单挂在通道中间,可以想象窗帘后面有着更多的收藏物品 —— 符号和能指,恰如短篇故事表面意向之下所隐藏的潜台词一般。

《贝尔女士在家中》是 Lawson 于2021 年夏天在纽约古根海姆美术馆(Guggenheim Museum)开幕的个展《中心熵》(“Centropy”)中的一件作品。同时展出的还有诸多其他肖像摄影作品。这些作品中的环境和物件大多和主人公一样引人注目,其中融杂着抱负、魅力与日常。以贝尔女士的例子来说,则是饰品摆设、钟表、饮料杯,和一个 Miss Piggy 玩偶。

在近期关于 Lawson 的一篇人物专题报道中,作者 Jenna Wortham 观察到这位摄影师对于照片中的元素(地点、物件、服饰、人物)刻意保持隐晦;哪些是她遇见他们时的本来样貌,哪些包含了她自己的加工,都不得而知。Lawson 宛如虚构作品的作者般营造悬念,让观众像她初次进入贝尔女士的空间时那样进入到她的画面:让人们看到一个故事的可能性,并共情于她亲自把过去带入对未来的想象中的细腻表现手法。

我自己和室内空间摄影的关系与“遗失过去的视觉故事到底意味着什么”难舍难分;我生活的当下既是时间胶囊,又是我奶奶对于未来的想象,这其中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意义?我奶奶并不怎么对人吐露过往的艰难。我感受到的是她不断向前看的精神。那种未来感存在于每间新奇而自由的房间中。在我看来,那与向我展现创意空间的产品目录中充满活力的世界一脉相承。就像我所热爱的室内摄影中大部分的居住者一样,我奶奶也曾经是一名工人。当听到 Lawson 跟贝尔女士说,“您的客厅跟我梦里的一样”时,我在想象贝尔女士肖像照中的房间的同时,也想起了我表兄 Bryan 邀请我和妹妹到他在风隙路上的铁丝栅栏边,用棍子和石头搭起来的过家家客厅。

William Eggleston,《Untitled,Memphis,Tennessee》,选自 William Eggleston,《雅园》作品集,1984 年,染转印法印刷,56.2 x 37.15 厘米,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San Francisco Museum of Modern Art),Laurence A. Short 馈赠 © Eggleston Artistic Trust,摄影: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提供

在北卡罗来纳州的另一个小镇上,我外公外婆家的房子则展现了他们毕生的艺术和手工艺品收藏,以及在三个不同州之间频繁迁移与累积的经历。而我爷爷奶奶在风隙路农场上的房子则鲜活地定格在了 1973 年。为了精打细算地使用因大火而获赔的保险赔偿金,那一年,他们终于搬进了自己亲手搭建的砖砌牧场。在满是焦橙色、牛油果绿和巧克力棕的上世纪 70 年代,他们的室内装饰打破了所有规则。我爷爷奶奶的房间里铺着一条樱红色的地毯和一床白色的床罩。当我们在那里过夜时,我妹妹和我睡的房间里有一条深蓝色的地毯和一床布满花卉图案的蓝色床罩。我父母的房间里则铺着一条草绿色的地毯和一床绿色图案的床罩。走廊里覆盖着金色的地毯,上面铺的塑料垫一直延伸到客厅。客厅里,金色花卉图案的沙发放置在木板墙前,墙上挂着一幅小溪流过秋天五彩斑斓的森林的油画 —— 这种描绘日常美景的画作曾经悬挂在美国千家万户的客厅中。多年后,我看到过一张六岁时的 Kurt Cobain 在相同的 Robert Wood 油画下画画的照片。巧的是,Cobain 也是从希尔斯产品目录上买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把 Stella 牌低音吉他。

我奶奶对装在墙上的橄榄绿色烤箱非常自豪(这或许是屋子里唯一符合那个年代流行色的物件了),会用这个烤箱给我们做饼干、蛋糕和烤肉。我和妹妹还有表兄则会一边翻看希尔斯产品目录,一边把喜爱的那一页折一个角。我们躺在厨房的油毡地板或客厅的金色地毯上,感觉自己仿佛也过上了产品目录中平易近人的奢华生活。

在我们小跑穿过石子路,攀爬到红土河岸,然后来到牧场边的一小片树林时,产品目录给我们带来的召唤和神游会被暂时搁置。有时,牛群会踱步到我们附近嗅闻新鲜空气,然后从电栅栏边不满地走开。当我们在树下的苔藓和泥地上开始摆弄想象中的房子,规划并构想脑海中的每间房间时,牛群便不再理睬我们。

我奶奶对于自己从没误过一天工感到十分骄傲。即便当她因为在生产线上劳作而双手感染时,也不愿接受一位律师帮她向公司发起诉讼的提议。导演 Les Blank 的电影《科学养鸡,快乐吃鸡》(Chicken Real)就是在她工作过的工厂拍摄的。这部影片拍摄于 1970 年,就在她的木屋被烧毁的一年之后。在她去世一年后的那个圣诞节,我们全家一起看了这部电影,希望能在其中找到她的身影。我们没能找到有她出现的镜头,却看到了她置身于其中的外部世界的痕迹,那个让她有经济能力装饰我们所熟知的房子的工作环境。接着我们又再次观看了我父亲拍摄的为数不多的几部超 8 毫米影片。影片中,她走在农场的石子路上,手里拿着钱包和午餐桶,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朝家走来。

Rebecca Bengal 是一位现居布鲁克林的虚构和非虚构写作者。

  • 文字: Rebecca Bengal
  • 翻译: OpenArt Studio
  • 日期: 2021-1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