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香识岁月
从 Britney Spears 的 Curious
到 CK One,四位作家分享嗅觉记忆的力量
- 文字: Kate Knibbs、Elizabeth Renstrom、Sarah Hagi 与 Emily Gould

触觉之外,我们在子宫内发育完全的另一个感官是嗅觉。早在诞生之初至婴儿时期,我们的嗅觉系统便已成为可靠的指南针。我们到 10 岁左右视力才更加健全,在此之前,我们了解周遭世界的主要方式就是嗅觉。
2009 年,Gucci 前创意总监兼新兴香水界名人 Tom Ford 自掏腰包拍摄了电影《单身男子》(A Single Man)。他首次涉足影坛的这部影片,讲述了悲痛欲绝的主人公 George 面对伴侣猝然离世设法继续活下去的故事。Ford 通过视觉语言描摹芳香勾起的回忆,他将嗅觉化作叙事工具,为我们生活中与香气有关的回忆赋予浪漫色彩。每当 George 因为某种气味而想起过去,原本色彩暗淡的画面随即变得柔和迷离。他一边对独自活下去感到灰心丧气,一边又不禁为生活中的美好倾倒:木制壁炉架的烟熏味、添加利金酒的草本苦味、马海毛针织衣物上的 Arpege 香水味,还有猎狐梗额头的温暖气息 —— 他说,「就像涂了黄油的烤面包。」
电影画面虽然与现实不同,但这些普鲁斯特式的时刻并不仅仅存在于故事里,我们其实每天都置身其中。正是这些瞬间构成了我们香味记忆的基调。有时候,让我们怀旧情绪泛滥的不单单是芭比娃娃脑袋的气味、雨后泥土的香气,或是簇新的轮胎味,还可能是设计师款香水本身。我们此次邀请了四位作家来谈谈香水,分享他们各自的标志性香味、嗅觉方面的偏好、自我发现,乃至失去的密友以及为何对此难以忘怀。
KATE KNIBBS

2001 年时,几乎所有中西部的青少年都会用 Clinique Happy 或者 Abercrombie & Fitch 的其中一款香水喷满全身。作为高中新生的我也尝试了这两种选择,结果对两者都很讨厌。这些香水散发着青春期的气味,而我更希望闻起来像个成熟的大人。具体而言,我想要闻起来像我妈妈的挚友 Judy 那样,她仿佛从童年径直一跃进入成年阶段,将尴尬的青涩时期完全略过。她用的是 Thé Vert,L’Occitane 的一款中性绿茶香味香水。Judy 喜欢学院风的装扮:衣领笔挺的衬衫、深色直筒牛仔裤以及洁白无瑕的运动鞋。Thé Vert 与她无比相称,简约又清爽。那年圣诞节,我说我想要这款香水作为圣诞礼物。我喜欢喷上之后的清爽气息,就像是在炎热的夏日洗了个冷水澡。
L’Occitane 是在 1999 年推出 Thé Vert 的,也就是说,Judy 属于最早购买的那群人。我当时有所不知,这其实是 1992 年 Bulgari 推出 Eau Parfumée 以来将茶香作为灵感的那一波香水中的一款。Calvin Klein 在 1994 年推出的大获成功的 CK One 便是以绿茶作为前调。Elizabeth Arden 则同样在 1999 年推出了一款与 L’Occitane 的极为相似的香水,目标客户是购买药妆的人群。创造了 Arden 这款香水的正是后来以自己的名字独立门户并大受欢迎的调香师 Francis Kurkdjian,他对当时的趋势了然于心。绿茶是上世纪 90 年代的标志性香气,其香味等同于穿了一件经典的螺纹开衫。草本花束的香气雌雄同体,在更为传统的花香与麝香面前让人耳目一新。它既没有犀利的性感特质,也毫不张扬奢华。香气中的涩味还会让想要被温润香水包裹的人望而却步,但正是这种微苦的特质使其显得与众不同。
Judy 在我完成高中学业以前便去世了 —— 癌症,实属英年早逝 —— 我在数年前通过她知道的这款香水就此变成一种象征,它的香气让我想起母亲痛失的挚友,闻到就会不禁难过。十多年后,我搜寻 Thé Vert 却一无所获。原来的配方早就停产,这款香水已经销声匿迹。去年春天,L’Occitane 终于推出了一款新版本的绿茶香水(香水论坛上的评论热情地说,其中的柑橘味更加突出),但我在美国依然遍寻不得,只能在网上看个究竟。我订购这款香水后却迟迟没有收到,它也许被卡在供应链中的某个地方了吧。
不过,我要是想探索其他香水,如今的选择就太多了。绿茶香味的香水和其他千禧年之初的热潮一样全都卷土重来。Maison Margiela 和 Le Labo 今年都推出了抹茶香。Maison Margiela 的这款属于 Replica 产品线之列,其设计的主要目的就是引人怀旧。香水的名字 Matcha Meditation 意在让使用的人联想到在宁静午后品茶的情形。这听起来分外美好,但我怀疑,无论其调制过程有多精细,人工制造的往昔情怀恐怕都无法让人找到真正的过去。我还是在等待小滚珠香水瓶的到来,届时我就能再次闻到 Judy 的气息,重新成为过去的我。
ELIZABETH RENSTROM

最能体现一个十年间的审美趋势的,就是其间问世的香水种类。上世纪 80 年代尤其如此:Dior 的 Poison 以及 Giorgio Beverly Hills 的 Giorgio 等标致性花香香水代表的就是独属于那个时代的香味。那些香水都会留下浓郁的香迹,气味的体量与当时人们的发量和肩垫体积成正比。
在我看来,正是这些香水凭一己之力让我们在上世纪 90 年代到来之时臣服在了极简主义的脚下。那时候的香水连同垃圾摇滚乐和慵懒的时装潮流一起褪去,此前十年间的颓废与贪婪销声匿迹,温和的中性香水就此取而代之。忽然之间,Neutrogena 广告里的每一个人都流露出年轻姣好的美人鱼气息,浑身上下散发着 L’Eau D’Issey 与 CK One 的水润香气。
如果你相信每一种香水潮流有多少人喜欢就有多少人厌烦,你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小时候的嗅觉词汇深受 21 世纪初的名人香水影响,其中也混杂着我希望闻起来像一长条 Pixy Stix 糖粉的独特愿望。
在我看来,对于那个神圣又世俗的年代最精准的概括,要数 Jessica Simpson 声名狼藉的 Dessert Treats 可食用美容产品系列。全世界的电视观众在她的真人秀节目《明星新婚秀》(Newlyweds)上首次见识到这些产品,目睹了她亲自试用后身体不适的画面。和 21 世纪头十年的众多品牌一样,Jessica 也是通过构建一个超级性感的个人形象来推销这些产品的(这与她早年身为年轻艺术家的纯洁形象截然不同)。在品牌的广告中,Jessica 当时的丈夫 Nick Lachey 还冒着生命危险舔舐妻子身上的化妆品。
就理论上而言,这样的产品无伤大雅。但 Dessert Treats 的主要目标用户是那些收到礼物后会把香水直接喷到嘴里的普通青少年。在节食文化盛行的那十年里闻着高卡路里可食用香水,真是耐人寻味。
经历过金融危机与经济衰退后,轻佻诱人的 Y2K 香水逐渐没落。上个十年间,各种低调素淡的男女通用木香(即一种“刻意显得不刻意”的气质)开始风行,其中就有诸多 Frank Voelkl 的作品,比如 Santal 33 与 Glossier You。我骨子里热爱极繁主义,这十年显然不属于我,但正如我之前提到的那样,潮流循环往复,香水也不例外。
踏入 2020 年以后的跌宕世界,我发现香水也重新变得张扬放纵。Billie Eilish 不久前发布了一款 Amber Vanilla 香水,闻起来像是娃娃脑袋内部的味道。TikTok 上的年轻一代追捧的则是如棉花糖般甜美恣意的全新潮流,其中有Maison Francis Kurkdjian 的 Baccarat Rouge 540、若干设计师的作品,还有一位名人(说的正是 Ariana Grande)推出的香水 —— 闻起来就像 Killian 的 Love Don't Be Shy 和 YSL 的 Black Opium 等深受喜爱的经典香水的极度甜美版本。
我们进入了充满渴望的全新时代,正奋力以喷雾的形式寻找软绵绵的慰藉。哦,天啊,大家是多么渴望获得关注。如果将往昔看作序幕,那香味也正生生不息地周而复始,为这全新的十年覆上了糖果的香气。
SARAH HAGI

我今年 30 岁,一生中从来都没有买过真正的香水。我身上的所有香味都来自他人,也就是说,我拥有的都是更为迷人的女性用过的香水。我也渴望拥有一种独属于我的“香味”,但因为过于害羞,我始终无法定夺。尽管已深谙如何让所有人以为我是个成熟稳重的女性,但我依然存在一些不小的盲点。具体而言,我对香水所知甚少,因此不仅无法相信自己的鼻子,还留下了自青少年时期便存在的恐惧:如果我身上的气味不好闻怎么办?
我最强烈的气味记忆来自还在探索自我的青少年时期。我至今闻到 Chanel 的 Coco Mademoiselle 都依然会感到一阵忧伤;我的挚友在我们十几岁时去世,她那无比时髦的母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就是这款香水。她离开已经有十多年了,虽然有关她的记忆已经淡去,柑橘的香气却始终会唤起我难以抑制的情感回忆。
不过,对我青春期影响最大的香水永远是 Curious:Elizabeth Arden 打造的第一款 Britney Spears 香水。2004 年这款香水发布时,我 13 岁。这成了第一款让我产生共鸣的香水,一方面是因为我是 Britney 的粉丝,另一方面则是由于那股香味让人难以忽视。当我的同龄人喷上这款香水时闻起来并不像个老太太,我便知道自己也可以用。
我并非生来就善于打扮或装酷。我只知道,身边的年轻人仿佛在一夜之间都转而喜欢上了 Calgon 的 Take Me Away Hawaiian Ginger,以及商场专柜里出售的 Davidoff 的 Cool Water。我对此一无所知。好在,我有两个姐姐,她们其中一人为自己买了 Curious —— 这成了我当时所能想象的最成熟举动。
尽管在上学时父母不准我喷香水,我还是找到办法在跑出家门乘上校车之前让自己沐浴在香甜的气味之中。这是我在那个年纪做过的最叛逆的事情。这一切带来的刺激让我莫名地感到自己正在长大成人,一个知道自己希望散发什么样的气味并甘愿为此冒险的人。我得以在那些已经开始戴胸罩的女孩面前,假装自己也已经迈出成为女人的第一步。
后来大家莫名地将 Curious 抛在了脑后,或者更确切而言,是这款香水变得稀松平常,不再让人雀跃。Curious 如同一把钥匙,让我短暂地体验到了身为女人的意义,要是现在也能如此简单就可以实现该多好。
EMILY GOULD

教授用的是 Diptyque 的 Eau Duelle。“这是唯一一款喷了不会让我头疼的香水。”我称赞香水并借机询问名字时,她对我说道。我随即出门买了一瓶,禁不住好奇还有多少人像我一样因为教授而买了这款香水 —— 也许有好几百个。Eau Duelle 与她极为相称:冷冽的香草味,不像冰淇淋,也丝毫没有纸托蛋糕的香味;其有着纯药用香草的气息,夹杂着些许杜松子,犹如在冬日抿上一口杜松子酒,薄薄的甜味里带着烧灼感。教授出生在北方,喜欢在冰冷的冬天游泳。她对寒冷的喜爱也是她的一种过人之处。我有一次想约她见面,她说她唯一的空闲时间是每天在 15 度的大海里游泳的时候。我在这种寒冷面前却步,自此再也没有受到邀请。
教授在我更年轻时初为人母之际对我产生兴趣。那时的我渴望被塑造,渴望有一个榜样。我每次去教课都会喷一点 Eau Duelle,以为这样会让我与教授更加相似。我对拥有权威感到不自在,因此认为用香水妆点自己会有所帮助。即便我的学生闻到了我的恐惧,那股气味也会被清冷的甜美所覆盖。
我曾想在教学方面取得成功,但我并没有找到取得成功的办法。想要回到过去做教授做过的那些事为时已晚;尽管我们的年纪只相差十岁,她成就了自己时所处的那个世界已不复存在。后来,我不知何时已倏然老去。我有了小孩,来到了与教授相同的年纪 —— 和所有当母亲的人差不多的年纪。教授早已拥有成年人该有的一切:家庭、工作,还有事业之外的各种荣誉;我却依然对生活一知半解。
有一年冬天,我写去邮件说想见她,渴望得到她的建议与安慰。我当时年纪不小,却依然不足以看清她并没有能力帮助我。我们坐在她家的沙发上喝着放了牛奶的咖啡,暖气片叮当作响的老房子里十分暖和。她一如既往的美丽动人、富有魅力,给予的意见一针见血。她不着痕迹地让我知道,她已经没有什么能为我做的了。她坦言还没有读过我的新书。我也没有提到自己在致谢的章节里感谢了她。看来我必须自己解决问题。
我没有继续教课,也不再用别人喷的香水。我如今绝大部分时间用的是 Tom Ford 的 Neroli Portofino,闻起来像防晒霜,犹如身在海滩,海里的水温正适合游泳。
- 文字: Kate Knibbs、Elizabeth Renstrom、Sarah Hagi 与 Emily Gould
- 翻译: January Yang
- 日期: 2022-02-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