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nya Merrill:画下属于自己的一笔

新兴纽约画家谈巴尔蒂斯、权力和裸体

  • 采访: Eugenie Dalland
  • 摄影: Matthew Tammaro

把一张唱片从头到尾听完有某种催眠效果,你会开始注意每首歌之间的隐秘联系。比如,第一首歌里的节拍和最后一首歌的情绪遥相呼应,犹如一个低频中枢神经系统。

如果 Tanya Merrill 的画会唱歌,或许它们也会发出类似的应和之声。比如潦草涂画出的一只正在觊觎龙虾的猫,或是用手指敲打着自己裸露大腿的女子——她的具象绘画作品在画幅和用色上都互相关联。Merrill 看似随意的笔触融会了印象派的风格与图形式的精准。她的作品常常带着一丝幽默,例如在一幅描绘牧场情景的卡通风格画作中,局势发生了对调,动物们正在向农夫发起攻击。而这一喜剧色彩的背后,却是对社会规则和权力关系的探讨。

过去三年间,Merrill 的作品因其态势绘画(gestural painting)的特点而逐渐受到关注。作为哥伦比亚大学新近毕业的艺术硕士,她的作品已经在包括 Gavin Brown’s Enterprise 美术馆旗下的 Unclebrother 体验餐厅和位于伦敦的 Almine Rech 美术馆等众多国际性画廊和美术馆展出。她的作品也被选中,参加今年九月于纽约高古轩美术馆(Gagosian Gallery)的群展;10月,Half Gallery亦将携她的画作参加巴黎的 FIAC 艺术博览会。

14 年前,Tanya 和我在大学开学前一周相识。我记得她当时穿了一件蓝色的无袖上衣,戴着一条长长的绿色珠链。现在回想起来挺有意思:那时的我绝对想不到即将认识一位和未来自己的创意工作有众多交织、并深深影响自己的人。我的第一篇署名文章,她的第一次参展 —— 我们一起庆祝过彼此创作生涯中的每一次进步点滴。而且Tanya 还为我出版的《Riot of Perfume》杂志担任过几年创意指导。

今年夏天,我们在她位于布鲁克林、前身是一家小杂货店的工作室中碰面。我们聊了聊手写笔迹、重新解读艺术史,也聊到了裸着下半身的感觉有多棒。

Eugenie Dalland

Tanya Merrill

我对你艺术家身份最早的记忆之一是在 2006 年的夏天,当时你在纽约比肯(Beacon)的迪亚艺术基金会(Dia Art Foundation)帮助 Sol Lewiit 完成一件装置作品。能谈谈这段经历吗?

哇,这段经历真是发生在好早之前,感觉都快想不起了!那是我在大一升大二时打的暑期工。Sol 的工作方式让我大开眼界。他的墙面绘画作品都是助手们根据他所给出的绘制规则实施完成的。能那么近距离地参与绘制过程、了解到不同的艺术创作方式真的非常棒。有些艺术家比较情绪化而直接,会放任作品自由生长,自己也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样;而另一些则会用一套事先计划好的明确规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换成别人来执行也毫无问题。这么想来,艺术真的就是观念和手工两者间的关系问题。不过问题是,如果作品不是艺术家本人创作的,那它还是艺术吗?

这段经历里有什么让你印象特别深刻的事吗?

我们每画两笔就要把铅笔重新削尖,以保持每根线条粗细的一致性。每一根笔触中所蕴含的力量真的让我记忆深刻。

「欣赏画作从本质上来说其实近似于阅读。」

让我们谈谈在你作品中,语言所扮演的角色吧。我记得你大学的时候写了很多散文和诗歌。

最近有人问我为什么选择了画画,而不是花更多时间在写作上。我觉得这可能跟渴望被关注、被看到有关。对于一幅挂在墙上的画来说,没有什么是可以隐藏的。我很享受绘画带来的确定感。近来我也开始试图在我的线条笔触和手写笔迹之间建构联系。欣赏画作从本质上来说其实近似于阅读。读一张画和读艺术家描述自己创作过程的文字所能了解到的信息其实一样多。我一直都很喜欢欣赏画作,这样做可以让我保持绘画的数量以及和画作之间的亲密感,这些对我来说很重要。我试图让自己的画作保留一种真实的手迹风格,这样画中就算出现一些单词,也会显得非常自然。如果我正在画一下一笔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个单词,那我就会很自然地顺着这一笔把这个单词写下来。

我觉得你的作品非常独特,它们既在和艺术史对话,同时也在跟像“权力关系的颠覆”这样的当代语境进行对话。

我想自己近期的作品受到了三种不同权力等级制度的影响。第一种是艺术史中古老的题材类型等级制度——历史或宗教题材的大画幅绘画总是会比小幅的静物或风景画获得更多关注,由此你可以看出当时文化中的重心;第二个是自然世界中的权力结构,比如食物链、捕食者与猎物,还有人类和自然之间的不间断的斗争。这种权属和征服的循环关系在我画的猫与鱼,还有人和马的作品中都有所体现;第三个等级结构就是在流行文化、文学作品和电影中,通过幽默和暴力的方式体现出来的当代权力关系。最后这一点也可以说是我当下对世界的体验,以及用我创造的符号和叙事来谈论我周围正在发生的事。

我很想聊一聊你根据巴尔蒂斯(Balthus)的作品《白裙子》(The White Skirt)所创作的那件作品,我觉得那幅画尤其综合体现了这些等级制度。

他作品中的那些前青春期少女正处于性意识萌发的边缘状态,我自己也还记得那种感觉。我们开始注意到和自己身体间的关系,开始感到性感。我觉得巴尔蒂斯很微妙地捕捉到了那种状态,以及在那种状态下所招来的旁人异样的目光。很显然,他的视角饱受争议,可以说非常诡异。但同时,我觉得他的作品也非常美,而且诚实地惊人。而在我自己对女性这一阶段的解读中,则会有更多的行动力和能动性。这其中有我自己对女性的欣赏。在我的画里,主角不再是一位年轻女孩,而是一位对自己的空间有掌控权的女性。

你的版本和原作之间还有一个不同之处就是,她的下半身是完全裸露的!我太喜欢这一点了。

是的!尽管我依然给这幅画取名为《白裙子》,但其实她根本没穿裙子,我很喜欢这这样的命名方式!(笑)我觉得光着屁股是非常让人有权属感的。自在地光着下身的感觉真的非常棒。

可以谈谈你创作中的重复性吗?多次重复绘作同一个概念?

我挺难接受“一个概念就只能有一件绘画作品,世间仅此一件”的概念的。我会想要非常深入地从不同的角度去探索一个想法。比如在猫的静物系列里,如果把盘子里的龙虾换成是一条鱼会怎样?替代和交换元素会产生不同的效果,那些细小的线索也会逐渐浮出水面。比如说,我在这幅有猫的画里画了条鱼,但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系列里也出现了一条看起来非常相似的鱼。这就有点像是一个装满了不同想法的大帽子,我只是把它摇了一摇,每种想法都会找到自己的呈现方式。

我觉得这种做法和历史上为创作一幅绘画而进行多张习作练习的方法有类似之处,但同时,这也不禁让人意识到今天我们对图像的消费有多迅速。

在哥伦比亚大学读书时,我们曾经拜访过艺术家 Peter Halley 的工作室。他的整个艺术生涯都在创作几何图形的绘画,基本上就是相似图形的不同变体。我非常欣赏他的作品。他说,世界上有两种艺术家:一种艺术家毕生都在钻研一个伟大的想法;而另一种则总是不断地萌生新的想法。这个观点很有意思,我不知道,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我觉得这至少说明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大家有各自不同的创作方式。

你怎么知道一幅绘画作品是否已经完成了呢?

我脑子里会有一个我希望这幅画最终所呈现的画面,然后我会朝那个方向努力,直到眼前画布上的图像变得比脑子里构想的更为强大有力为止,直到眼前的作品完全抹去我对这幅画的最初构想记忆,直到我只能看见我眼前所看到的这个画面。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它完成了。

Eugenie Dalland 是一位现居纽约的作家和造型师。她是艺术文化年刊杂志《Riot of Perfume》的创始者和发行人。

  • 采访: Eugenie Dalland
  • 摄影: Matthew Tammaro
  • 造型: Eugenie Dalland
  • 妆发: Justine Sweetman
  • 翻译: Open Art Studio
  • 日期: 2019-09-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