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切尔·库什纳的美式哥特

畅销书作家、美国国家图书奖的两度入围者讲述角色的塑造

  • 文字: Ana Cecilia Alvarez
  • 摄影: Sam Muller

蕾切尔·库什纳(Rachel Kushner)《火星房间》(The Mars Room)一书的封面是南·戈丁(Nan Goldin)1992 年拍摄于柏林的摄影作品 ——《镜中的阿曼达》(Amanda in the Mirror)。画面中,阿曼达手握化妆盒,透过面前的镜子看着自己,面色蜡黄、神情严肃;手写霓虹字体的小说标题划过她的面庞,如同翠西·艾敏(Tracey Emin)的雕塑作品。库什纳是首位两次获得美国国家图书奖(National Book Awards)入围提名的小说家 —— 入选书籍分别为 2008 年的《来自古巴的电报》(Telex From Cuba)以及 2013 年的《喷火器》(The Flamethrowers)。今年早些时候出版的《火星房间》,现已入围了英国曼布克奖(Man Booker Prize)的候选名单。这本书在讲述关于监狱故事的同时,也描写了加州中央谷地地质与经济的贫瘠;生活在前硅谷时代旧金山的年轻人脏乱的虚无主义;性工作固有的谈判与拒绝;对“无辜”与“愧疚”的自由主义幻想中存在的本质误读与矛盾。这也是一本充满黑色幽默、让人拿起来便放不下的好书。

演员罗丝·麦高恩(Rose McGowan)最近为我们带来了对于阿曼达内心世界的解读: “我进来是为了补个妆的。这大概已经是我今天第五次或第六次直视镜子里的自己了。我把自己彻底剥开,赤裸裸的,让那些笼罩在心头的沉重的黑暗私语刺得更深。每次照镜子都是对自己的一次挑战,而每次我都必输无疑。那个回看着我的人是谁?我是在用自己的双眼看自己,还是在用社会审视的视角?我看到的那个自己是我吗?我是谁呢?这些从头顶射下的灯光真是该死;我又输了一次。那就再多补点粉吧。我向你提出挑战。”

在阅读《火星房间》的过程中,对我来说,阿曼达变身成了小说的主人公 Romy Leslie Hall。Romy 是一位来自旧金山落日区的脱衣舞者和单身母亲。在小说的开头,Romy 坐在公交车上,透过金属格子窗向外看去。此时是 21 世纪的头几年,她所坐的车正在驶向加利福尼亚州中央谷地一所女子监狱的路上,也就是在那里,她将为两项终身监禁而服刑。在之前的小说中,库什纳总是通过历史性的时代背景来展现她的才智与叙事能力(例如,50 年代的古巴,70 年代的意大利和纽约),但在《火星房间》中,库什纳却选择了接近当下的时间段来一展她的实力,让人不禁想起另一位加州作家约翰·史坦贝克(John Steinbeck)对社会的先见洞察。

她的茶几上刚好有一本史坦倍克的《人鼠之间》(Of Mice and Men )—— 那是她儿子的书;以及赛·托姆布雷(Cy Twombly)和奥地利艺术家 Valie Export 的画册。十月份的时候,我们在她位于回声公园的家中见了面。她告诉我说,这里距离 Clara Shortridge Foltz 刑事司法中心只有半英里的距离,她有时会去那里观看传讯,研究法庭的戏剧性。人如其书,库什纳冷静而博学;而且不知为何,她的脸让我想起了 PJ·哈维(PJ Harvey)或是索菲亚·科波拉(Sofia Coppola)。她刚刚为《纽约杂志》撰写了一篇关于地理学家 Ruth Wilson Gilmore 的文章。Gilmore的学术研究关注“全球与本地的经济与政治势力如何导致加州监狱数量的大幅增长”。除此之外,她最近也刚完成了一篇论文,文章将收录于高古轩画廊(Gagosian)为理查德·普林斯(Richard Prince)这位“算是她朋友”的艺术家所出版的画册中 —— 文中描写了她自己的青春岁月,稍后她也跟我做了分享。那篇文章有点像是写给她和普林斯两人的,像是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笑话。比如她在其中写道:“我在谈论我的生活…… 这不但对你来说无关紧要,而且可能会让你觉得无聊。那你自己去写啊,这样你就可以来无聊我了。”

Ana Cecilia Alvarez

Rachel Kushner

你之前提到过,这本最新小说《火星房间》是关于加利福尼亚的。我在阅读的过程中也非常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你为什么会想要写加州?又为什么选择住在洛杉矶呢?

我喜欢洛杉矶有很多不同的理由。首先是因为它的不可知性。不仅是空间上的宽广,还有它所包含的那么多不同的世界,多到我永远没法全部了解。它的美也很微妙;一个人得要学习如何欣赏不那么明显的美的形态。并且洛杉矶还反映着不久之后未来的残酷性,不管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我认为洞见这种残酷,并且与这种残酷性对话共处的能力是非常有用的。加州的贫困率目前为全美最高;洛杉矶的贫困率也非常高 —— 其实,当你与周围的人,与那些在这里生活的人进行互动时,就完全可以观察和意识到这一点。不知怎的,加州就像是对未来世界的一场预告:干旱、高温、房地产领域高度集中的财富、永不停歇的快节奏全球资本主义所形成的经济形态、流落街头的人们…… 都在这里发生。这里是美国的制造业首都(尽管不再是从前那种大量生产钢铁与汽车的制造业,现在只是生产 T 恤和内衣),而且全国有将近百分之四十的货物都从我们的两个海港进口。如果把一路往南直到靠近蒂华纳的那些密不可分的周边郡县都算进来的话,洛杉矶作为一座城市经济体,基本上为三千万人口提供了就业。洛杉矶是那么的巨大,高度多元却又毫无秩序,并且缺乏教养。这是个糟透了的地方,但如果你在意这世界有多糟糕的话,这里“就是”世界,而且是个很有意思的世界。
我认为,想要真正地理解加利福尼亚,你需要把一些被称为“监狱”的景观也考虑进来 —— 也就是说,那些可见和不可见的刑事司法系统结构,都是国家的重要组成部分和运转的方式:国家作为统治管理机构,作为地理区域,以及作为人口总和。“加利福利亚”—— 那些生活在这里的人;资产社会运转的方式;哪些人进了监狱;为什么进监狱的人大多来自于城市,却被押上公交送到工业化农田中的监狱里;以及工业化农业的整个来龙去脉;加州的食物产量和生产条件;为什么监狱对于中产阶级的人来说是隐形的…… 这些都是加州故事最基本却最重要的组成。我认为这是一个对小说家来说十分严肃的主题。我无法想象任何一部加州小说会完全不提到上述这些内容。如果真的存在的话,也是需要故意避开现实中至关重要的方面不谈,才能写出来的东西。

在你发表于《Harper’s Magazine》的一篇关于 Richard Hambleton 的文章中,你称他为“Red”,文中提到:你对“不同的方式生活”感兴趣 —— 不仅是非常规或怪癖的生活,还有处在社会边缘的生活……

我觉得这取决于你所习惯的生活方式,对于不那么常规的生活方式,每个人的解读都是相对的。我并没有特别专注于社会边缘人物的生活,至少不在我的意识层面。在我的感觉以及现实生活中,我离文学世界都是很遥远的,这种距离也许与我所写的内容有一定关系。不管怎么说,我对评论别人或把人们分门别类并不感兴趣,因为那么做不会让我对他们有丝毫了解。

是的。你在 Triple Canopy 组织的一次关于“废除监狱”的演讲中说道:你在“试图富有同情心地去思考那些隐形的人。”我猜这是你的小说从来不会显得泛泛而谈的原因之一。你的作品不落俗套,没有陷入当代文学类型化的的失败中 —— 没有仅仅重申笼统的资产阶级价值观、或是概括性地描述有钱人的顾虑。你为什么会对像“Red”或是你所创造的那些角色的边缘性感兴趣?你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特质或经历有助于觉察到这种边缘性吗?

我会情不自禁地产生同理心,因为我相信每个人都是有灵魂的。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全新的社会。在这样的社会中,富人们不会一边搓着双手虔诚地表示他们的同情,一边却继续过着富人的生活。不过,我并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这样的社会变为现实。这将会是一个漫长而复杂的奋斗过程,并且在我有生之年都不会看到成果。

至于文学 —— 要写作,你需要找到一种启动自己敏感的感受能力的方式,我也在试着这么做。也许我受童年的影响很大,那时我周围充满了各种不循规蹈矩的人。“Red”就像是我父母当时经常会邀请到家里来的那种人,我猜自己的舒适区也因此变得很广。但这一切都并不是刻意而为之的,在你问起我之前,我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不会去寻找“角色”,我只是…… 在生活。只不过,我出生在一个每个人都性格鲜明的家庭,所以我对“普通”的理解或许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妈妈会和我一起在周末的时候去捡瓶子和易拉罐;我们全家还搭顺风车到处旅行,那时候我父母所拥有的全部家当就只是一辆嬉皮巴士,而且那辆车还是坏的。后来到了青少年时期,我妈开始教我去坐灰狗大巴,因为她觉得这样可以锻炼我的性格,尽管现在想起来很可能也是因为她那时候没钱给我买 Amtrak 的火车票。

我妈妈的姐姐 DeeDee Halleck 是一位影像艺术家、激进且不知疲倦的反资本主义者。一直以来,她都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尽管她现在已经 80 岁了,但她仍然是我见过的最嬉皮的人。上周我刚刚在纽约见过她,我们一起去看了詹姆斯·班宁(James Benning)拍的第一部电影:那天是我的生日,我就是想和她一起看这部詹姆斯 1977 年的电影《11x14》;后来我发现这部电影的主演 Serafina Bathrick 曾和我阿姨一起合作过一些项目;我们和詹姆斯呆了一会儿,接着开车去纽约上州拜访了我一位在特拉华郡务农的表亲。上了车后我不禁感叹:“DeeDee,这车里太臭了。”她回答说:“我在后备箱里装了有机肥料,不过我也带了鼠尾草,可以拿来盖住臭味。”(大笑)与家里其他人比起来,我简直就是个拘谨的公主。

你会拒绝在哪些方面花钱?又会在哪些方面不理智地买买买?

我有一辆经典的 64 年福特 Galaxie 500 双开门轿车。不过我平时会开的是一辆 2000 年的本田,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油漆上的 UV 层已经开始剥落,还有人把车前的本田徽章给偷走了,但是开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可能有人会说这辆车简直是“废铁”,但我对开着这么一辆“废铁”还挺自豪的。我甚至觉得这辆车很有性格,不像别人随便开的任何新车;不过别人也跟我说过这车看上去并不酷,其实就只是真的很破旧而已(大笑)。买一辆新车的钱够付我儿子一年的大学学费了,我真的没法想象自己会这么做。
在什么东西上我会毫不吝啬?很可能是在我的 Galaxie 老爷车上。我把车的内部重新翻修了一下,重新喷了高质量的涂层,镀了些铬,我还想给它换新的轮圈。总之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挺自相矛盾的,因为为了我的经典老爷车我会不惜重金,但我却根本不关心破旧的本田。我只想说,如果我真的投降买了辆新车,就算我只是买了像斯巴鲁(Subaru)那样无聊而实用的车,我可能也会在窗子上贴一层金色的覆膜,然后再在车下面装个霓虹灯装置。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只知道我会怎么做。

在《火星房间》的开头,Romy 在重述她过去的回忆时说:“很多历史不为人知。有很多曾经真实存在的世界是你在网络或书里找不到的。”有哪些世界是你所了解,却不为历史所知的?

写这本书让我想明白了,作家在构建虚构故事的时候所在做的,就是为那些否则将会被时间所遗忘的事创造一个能发声和被记录的空间。我在写作时想到的那些自己年少时在旧金山的生活场景、地点和时刻,到现在都已经不复存在了。对每个离开了童年,长大成人的人来说,都会有这样的经历。你越长大就会越常回忆起那些承载着你记忆的空间。写这本书的行为本身,以及书中 Romy 所失去的自由,都强调了一些这样的场景、人和地点的重要性;因为对她来说,她已经失去了一切。在那一章节的结尾,她问道:“大家都去哪儿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其实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感受。堂·德里罗(Don DeLillo)说他在写《地下世界》(Underworld)的一段时间中,可能成了全世界最了解亚瑟大道周围那四个街区的顶尖专家 —— 他的这种说法让我觉得我也可以这样来书写日落区,那个充满我青春回忆的地方。对日落区的书写,或许从客观上来说对其他人并不重要,但是对这本书以及我自己而言,都是至关重要的。我想要看一看在写作的同时还能带来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并在小说中重建那个空间。

说到过去,给我讲讲那个 23 岁时的蕾切尔·库什纳吧。

那段时光现在都有点模糊不清了。那时候我并没有想努力成为一名作家,至少我现在不这么觉得。确实,我从小就想要当一名作家。大学毕业之后我搬回了旧金山的老家,那年我 21 岁,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朋友们还都住在那里。我毕业的那所大学在旧金山湾的对岸,很多人觉得那是我“真正”生活的开始,在那之后我会去开始干一番大事。可是事实上,我毕业之后却搬回了家,只是和老家的朋友们一起呆着,在酒吧圈里过着波西米亚式的生活。对于他们来说,我去上大学简直是一种背叛,因为那不是大家会做的事。在我当时的朋友圈里,聪明或是学习成绩好并不是什么优点。

他们只会对你侧目而视。

更多地是毫不遮掩的鄙视。

(大笑)

你笑了,我可想哭呢。总之,1991 年的时候正值经济衰退,找工作非常难。让我很难找到工作的另一个障碍在于 —— 我并不想工作,甚至不愿意试着让自己看起来是值得雇佣的。当时美国刚刚入侵了伊拉克;在那之前的十年,美国政府一直在参与萨尔瓦多、危地马拉和洪都拉斯的非法战争,并在训练一支反叛乱部队来入侵尼加拉瓜。这一切都让我感到幻灭而虚无。我对加入这样的一个世界毫无兴趣,对未来也没有任何计划。后来,我找到了一份在酿酒厂做三明治的工作,再后来,又在田德隆区的一家叫“蓝灯”的酒吧找到了第一份酒保的工作 —— 现在很多那样的酒吧都已经不存在了。当时住在田德隆区廉租房单人间里的人们有很多常去的酒吧:The Coral Sea、Cinnebar、Jolene’s、the Driftwood…… 那些酒吧的氛围虽然惨淡破败,但却让我认识了一些很有趣的人,并对他们逐渐有了深入的了解。酒吧的老板经常会开着他的哈雷摩托车直接冲进酒吧。最开始的时候我是上早班,从早上七点工作到下午两点。那些醉醺醺的老家伙总是把我当傻瓜一样对待,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调他们的“哈维撞墙酒”(Harvey Wallbanger),也不知道怎么重置老虎机;而且,我那时不了解他们的社交方式,唯一能学到的办法就是听别人怎么说,然后让他们教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会被那样的环境氛围吸引 —— 那种意识到知识只有在生活实践中才能获得的感觉。我也骑过和修过摩托车。我会把我的古兹摩托车停在蓝灯酒吧前面,在那个街角工作的姑娘们都会帮我看车。
所以,我那时是一个来自旧金山的很波西米亚的人,生活在旧金山这样一个从很多方面看来都颇为闭塞的地方。这座城市并没有打开我对生活可能性的想象,这里也不鼓励任何野心,比如成为作家或是艺术家之类的,没人会去做那种尝试,因为那会让人觉得你是在出卖自己。那是九十年代早期,我们都在干着以现金结算的零工,没有人有银行账户,每个人都在成天睡觉,诸如此类。

就像《都市浪人》(Slacker)里的那种状态。

理查德·林克莱特(Richard Linklater)捕捉到的都是真实地在发生的事。电影里的那些角色要比旧金山人更书呆子、更循规蹈矩一点,旧金山人都太不守规矩了。当年我的现实生活就是电影里那样,我那时不认识任何一个有雄心壮志的人,所以我想要离开旧金山,去纽约。

那是所有有野心的人都会去的地方。

是的,1991 年,我 22 岁的时候试着搬去了那里。我和我的朋友 Dave 在克林顿街合租了一间公寓。我记得那时的租金是每个月 600 美元,在当时是很大一笔钱,况且我还找不到工作。我在纽约的酒吧圈没有任何人脉,而当酒保是我唯一的技能。于是,我们离开了,垂头丧气、口袋空空地又回到了旧金山。在老家,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在干着接近犯罪边缘的事,或是通过欺诈社会福利之类的方式变着法子不工作。有时候我会觉得如果我没有经历过年轻时候的那种生活,也许我的小说会写得更好,因为我会更早地接受相应地训练。但话说回来,也可能会更差也说不定。

什么让你觉得“迷人”?

我不知道,一般没有人会问我这样的问题。不过环顾一下四周,我还挺喜欢我的东西的,尽管不是每个人都会觉得它们有魅力。我丈夫和儿子都说家里看起来好像跳蚤市场一样。这些都是多年来我搜集来的宝贝,就好像那把高靠背、带蝴蝶结装饰的藤椅、上面粗麻布的颜色,我都觉得挺迷人的。老物件并不只是在于堆积储存,它们承载着历史。普鲁斯特(Proust)的作品中有这样一段话:叙述者提到他的祖母很喜欢那些“因长期闲置而看上去已经失去了任何实用功能的物件,这也使它们更适合让我们了解生活在其他时代的人类的生活,而非为了满足我们如今的日常需要。”我家里就都是这样的东西。而我就像个祖母一样,送礼物的时候从来不会送一把实用而平庸的新椅子,而是会挑选一把有趣的古董椅,很可能是你坐上去就会散架的那种。我是个怀旧的人,所以二手店是我的软肋。我现在不那么常去了,因为太忙。不过有些小镇上真的有超棒的二手店,我不想说出它们的名字……

因为你想要保密!

是的。

我尊重你这个将信息保留的决定。

我妈一直去 Goodwill 二手店里买东西,她整个房子里的东西和厨房用具都是从那里淘来的,我的也是。我们现在还是会一起去逛 Goodwill。有那么一天,就在离这里很近的一个街角,她捡到了一条漂亮的羊毛毯子,我们把它拿去干洗清洗了一下,现在成了我最喜欢的毯子;而且这毯子的四周被之前的拥有者手工缝上了一圈天鹅绒。我和儿子也会去古董摊上逛那些老旧的工具,年代太久以至于它们的功能已经无从所知,现在只是变成了一些奇怪的物件。我经常会看着那些老电影背景里的东西,好奇那些东西现在在哪里?它们在消失的同时又是如此鲜活。比如在《后窗》(Rear Window)里,格蕾丝·凯利(Grace Kelly)打开的那个装着她粉色小睡袍的行李箱。我并不是特别喜欢格蕾丝·凯利,但我会想到她的箱子,是因为那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 你看到这件东西会心想:这件物品存在于电影胶片中,而任何人都能看到这部电影;这个行李箱表明了她是有备而来,很显然早就考虑好了要在他家里过夜。然而在现实生活中,这个小小的行李箱却已经在时间中湮灭了。

这让我想到玛格丽特·杜拉斯的《物质生活》(Marguerite Duras ,Practicalities)中的一段话……

噢,那是我最喜欢的书之一。她说不会修理家居用品的女人是无用的。所以我就是没用的女人之一。

我也是!她写到过一个收纳柜,其中有一个抽屉卡住了,她最终好不容易把它拉开,发现原来是属于之前拥有这个柜子的女人的一件年代久远的丝绸睡衣把抽屉给卡住了。当杜拉斯发现这段丝绸的时候,她几乎就像是在和那个女人进行密谈,也一定感受到了那个女人多年前在这柜子里翻找她丢失的丝绸睡衣时那种沮丧的心情。

洛杉矶也是迷人的,单是那里的自然光线就能让人着迷。差不多每个夜晚,洛杉矶的天空都透着迷人的气息。黄昏时,在圣莫尼卡大道上开车一路向西,靠近埋葬鲁道夫·瓦伦蒂诺(Rudolph Valentino)的好莱坞永恒公墓那一带,那些墨西哥塔可饼小摊和沿街购物中心,走路或开着车熙攘忙碌的人群 —— 这些都是都市生活中的迷人之处。

我同意,洛杉矶有一种非常独特的魅力,而这种魅力和我们之前聊到的内容是密不可分的 —— 这座城市所容纳的高密度信息也是这个世界脱离正轨的缩影。

你看没看过《橘色》(Tangerine)这部电影?

看过!

我觉得肖恩·贝克(Sean Baker)让人看到了洛杉矶真实的样子,但同时也呈现了这座城市的幻觉版本。我认为《橘色》作为一部剧情片来说成就很高,因为它这两点都做到了。它让这座城市看起来既像它自己,但又为它加上了一层迷幻的色彩。我在写《火星房间》的时候看了这部电影。看完我就想,这就是我想要做到的:我不但想呈现出一个地方,而且也想展示这个地方的魔力 —— 像是《橘色》电影中天空的模样。这是作为艺术造诣的魅力,真正的艺术造诣。

Ana Cecilia Alvarez 是一名来自墨西哥城的作家。

  • 文字: Ana Cecilia Alvarez
  • 摄影: Sam Muller